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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屋(修改版)
作者: 李佩君 | 2008年06月30日 15:48 | 栏目: 短篇小说(110) 点击 | (7)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lipeijun.blshe.com/post/3008/222927
鬼屋(修改版)
一言不合,钟旭由县教育局机关被直接下放到木楼村教书。
木楼是一个不到三百口人的小村子,依山傍水,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与世无争的恬淡生活。
史校长热情地接待了他。
史校长五十出头,稀疏的头发已经花白,一双细小的眼睛上带着一付近视镜,也许是老花镜吧?钟旭没好意思仔细看。
“住哪儿呢?”史校长忙着给钟旭沏茶、倒冼脸水的同时,不经意地皱了一下眉头,眉宇间形成两道浅浅的沟壑,呈八字型。
“没什么,我一个单身汉,住哪儿都行!”钟旭放下背包,大大咧咧地笑了笑。
“……住王家祠堂吧?不行不行!”史校长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怎么了?”钟旭问道。
“还是不去那住的好!”史校长眉头上的浅沟似乎更深了,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恐惧的神态,脸上的表情也不自然起来。
钟旭的心里嘀咕起来。
钟旭今年快三十了,长得文质彬彬的,鼻子上架了付金丝眼镜,大本毕业,是县教育局有名的才子。钟旭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倔得象头小毛驴,要不是因为这脾气,还不至于被下放到这个穷乡僻壤来。母亲临出门时嘟囔他:马上奔三十的人了,也不想着讨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为什么?”钟旭的牛脾气又上来了。
校长支吾半天才说出原因。
王家祠堂是一个老楼,先后住过几个老师,都说晚上闹鬼,半夜里被吓得跑了出来。村里有几个胆儿大的,专门去考证过,但没有一个人能住整个晚上的,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去了。
“是吗?”闻听此言,钟旭反倒兴奋起来“我才不信呢!就住这儿了,谁也别劝我!”
祠堂离学校也就几步远,转一个弯,经过一个小树林就到了。
在林荫深处,一座两层小阁楼娉娉婷婷地矗立着,钟旭抬眼望去,嗬!还挺气魄的,雕栏玉砌,柱架上有一对飞凤,飘飘然,似乎想腾空而起的样子,风格用的是五架过梁式,第一层是一斗二升交麻叶式,二层是三滴水品字式。
钟旭打量着,思忖着:这一定是早年遗留下来的一个官宅。
钟旭放下背包就开始打扫起来。
久无人住,灰尘已经很厚了,扫去尘土,屋子里顿时亮堂起来。
屋子里有一个楼梯,可以通向二楼,钟旭正准备上楼去看看,听校长在外面大声喊他,就放下手里的笤帚出去了。
下午校长给钟旭排好班,然后召开全体教职工大会,欢迎钟旭老师的到来,等所有的礼仪结束后,钟旭紧绷的神经才松驰下来。
吃过晚饭,回到小楼,钟旭点燃一根蜡烛。
听说村里电工有事去丈母娘家几天,没办法把电接过来,就只好先将就着。
忙碌一天,还真累了,钟旭看一会儿书上俩眼皮就开始打架,随手拉过来毛巾被盖上就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闹钟“嘀铃铃”地响起来,钟旭睁开眼一看,太阳已经照进屋子,他赶紧起来洗了把脸就往学校走,今天有一节八点钟的课。
走进学校,他发现老师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小心地和他打着招呼。
他也打量一下自己,好象没什么变化啊!也没想那么多,举步走进教室,课还没结束,就发现校长在外边伸了伸脑袋。
钟旭还以为有什么事儿呢,就急忙步出教室。“校长,有事儿吗?”
“我正想问你呢,有事儿吗?”校长一脸的关切。
“没什么啊,挺好的!怎么了?”钟旭奇怪地问。
他突然想到校长说的闹鬼的事儿,就笑了笑说:“谁说的,没有的事儿!”
“怪事!怪事!”校长一边儿说一边儿摇着他那谢了半个头顶的脑袋。
钟旭回到祠堂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向四周打量一下,屋子里最漂亮的要数这道屏风了,可能是黄花梨木的吧,暗黄色的底子,上边是雕着条形码的花格子,镂空的,下边是实木,油光可鉴,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还完好的保存着,似乎还能嗅到木头的那股子幽香。
钟旭呼了一口气,起身给自己沏杯毛尖茶,透过浓浓的水雾,目光变得迷离起来。
天暗下来了,他找着那根半拉的蜡烛,划根火柴点着它,钟旭开始专心地备课。
第二天有三节课呢。
蜡烛的芯有点儿长,火焰十分微弱,他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把剪子,剪去焦糊的部分,火焰慢慢升起来。
起风了。听风吹动树林沙沙的声响,钟旭起身披了件衣服,关好半开的窗户。
下雨了。
刚开始,雨很小,只是细细的洒着,一会儿,大雨点儿就噼噼啪啪地砸下来,雷声是从远处传过来的,到窗户底下的时候已经很猛了,似乎想要劈开这屋子。
钟旭突然打了个冷颤,从鼻子里沉闷在哼了一声,这声音,把他自己都吓一跳。他忙扭身去点起第二支蜡烛,心里乱哄哄的,头还有点儿沉。“可能感冒了吧?”他心里想,晕沉沉就睡下了。
半夜里,他被一阵什么声音惊醒,朦朦胧胧中,隐约地感觉到有人从楼上走下来,有节奏的“蹬蹬蹬......”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月亮从窗户外边挤进一点微光,他借着这点光亮慢慢睁开了眼睛。
微光下,一个女子从小阁楼上慢慢地走下来,优雅地一步、一步,钟旭看不到她的脸。
这女子一袭红色的旗袍,头上挽着高高的云髻,怀里似乎还抱着一个琵琶!钟旭的心几乎跳出喉咙,头皮象炸开了似的,毛发根根竖立起来。常听人说:白为鬼,红为仙,看来我是遇到仙人了。
想到这儿,狂跳的心才平静下来,他轻声地问:“你是谁?”钟旭听到一声叹息,那女子转身的瞬间,他看到一双极忧怨的眼睛飘然而过,象是有什么利器在他心头猛地一划,在这一瞬间,这双眼睛象一道金箍,牢牢地锁在他的记忆中,在他的心海里,仿佛有一片神光在不停地闪烁。
接着,什么也没有了,不是做梦吧?隐约他还能感觉到那女子的脚步声在阁楼上引起的震动,这时钟旭听到自己的声音:“你有什么委曲?可以告诉我吗?其实人世之中也有太多的不公,你们也有吗?”瞬间,没有一点儿声音,只听到风拍打着门窗。
钟旭点燃蜡烛,借着烛光他想上楼去看个究竟,突然一声琵琶碎玉断帛的声音,有女作歌曰:秋风萧萧兮,秋雨苍苍,其心凄凄兮,无悲无伤……歌声凄惨欲绝,闻者无不变色,听着莫不恻然。钟旭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冷汗如雨,楼上琵琶声嘎然,再无一点儿声响,抬望眼,只见明月在天,寒树生风。
当一轮红日高挂的时候,钟旭才从梦中醒来。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发觉内衣已经湿透。
想想昨晚的情景,总觉得半梦半醒。他收拾妥当,对着镜子看看自己还算英俊的脸,满怀信心起来,“一定是做梦了,嘿!还是个美梦。”当他这样想的时候,眼前又闪现出那双忧怨的,一双深潭般的眼睛,象两颗熟透的黑葡萄。
一连几天,他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就越发地相信那是一个梦了。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月。
这天上午,钟旭接到娘打来的电话,说三妗母和表妹小晴从海峰市回来了,还有表妹的一位同学,让他请假回去陪陪。
小时候那个调皮的小表妹,好多年没见了,听说今年研究生就要毕业,钟旭想想自己目前的处境,顿时心里沉甸甸的--就因为自己的傑骜不训,耿直地认为学校的教育管理有漏洞,就因为自己经常在机关对一些规章制度提出不同意见,该升的职没升,该评的先进也没有评上,反而被充军到木楼来,还美其名曰:农村是青年人的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其实哪儿不一样!
去就去,钟旭毫不犹豫地来到这儿。
“切!现在不也挺好。”钟旭哈哈一笑阿Q了一下自己。
钟旭安排好教学日程,向校长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简单收拾一下就搭上了回城的公共汽车。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城市在似火的娇阳下显得分外无力。人们或戴了顶帽子,或用手遮挡着,打了把花伞、带付太阳镜的女士俨然成了城市的一道风景,城市在太阳下五颜六色起来。
钟旭无心观看这一切,他急切地想见到那个聪明可人的小表妹。钟旭大步流星地走进自己家的单元楼,还没进门就听到小表妹的声音:“小旭哥哥还会认识我吗?我们都十年没见面了!”听到母亲和三妗母的笑声,钟旭推门进去,:“不认识你?才怪呢。哈哈……”
“三妗母!好多年不见了,身体还好吧?”三妗母微笑着,一如母亲般的微笑着。
钟旭转过身,只觉得眼前一亮,他发现表妹变了,象极了年青时的三妗母,光洁的鹅蛋脸上,一双美目熠熠生辉,小巧的鼻子,如樱桃般的小口,一头秀发瀑布般的垂落在肩上,两颊一对浅浅的酒窝调皮地闪动着,露出月亮般的笑容。
钟旭看呆了:“哟,小晴,如果换个地儿,表哥还真的认不出你来,十年不见,这么淑女了!”“淑女,呵,今天我给你介绍一个淑女让你瞧瞧,知道什么叫淑女吗?”小晴说着就从身后拉过一个女孩子:“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同学如影,这是我表哥钟小旭。”
“钟旭,别听她的。调皮!”钟旭红着脸加重语气纠正着。
母亲和三妗母一旁乐坏了:“真是群孩子们,咱俩做饭去。”钟旭这才发现小晴的旁边还藏着一个羞怯怯的女孩子,钟旭这一看,顿时惊呆了!
光华难掩出尘埃,
影自娟娟性自寒。
一枝白梅香欲染,
恍如轻霜沾玉栏。
梦中犹觉飞燕在,
只疑颦儿回人间。……
“颦儿!”钟旭望着如影不觉脱口而出。
“聪明如我!呵,如影在我们班上的外号就叫“林妹妹”,还是我起的呢,宝玉不是叫她颦儿吗?你倒很有眼光啊。
表哥--”小晴打趣道,还冲着钟旭直挤眼。
“晴儿!”如影的脸陡然红了。
“你家是哪儿的?伯父伯母都好吧?”钟旭想岔开话题。
“海峰市!可现在……”如影瘦小的身子抖动了一下,抬起手撩起垂到脸上的一缕头发,眼睛里藏不住一丝淡淡的忧伤:“去年一次车祸,我父母一块儿走了,……”
“对不起!”钟旭抱歉地望着如影。
突然,钟旭使劲儿瞪大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如影,不,望着如影的一双眼睛,心头闪电般浮现出一个影子--王家祠堂!这个发现让钟旭的心里突然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隐约感觉到如影瘦弱的身体在承受着失去亲人的痛苦的同时,似乎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忧郁,这越发让钟旭内心不安起来。
此刻钟旭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柔软起来,他几乎觉得自己有权利保护这个可怜的姑娘。这种关切的目光被如影那双忧怨的眼睛捕捉到了,如影羞涩地抿了一下略显苍白的嘴唇,低下头去。晴儿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抽身偷偷地跑进厨房去了。
“开饭了!哇,好香啊!姑姑,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我都念叨十年了,小时候就爱吃你做的糯米排骨、宫保鸡丁,还有红烧肘子……”晴儿一边端饭一边不停地叽叽喳喳。
“小馋猫,还没改你那小馋嘴啊?”钟旭用筷子敲了一下小晴的脑袋。
“姑姑,你瞧瞧表哥,还欺负我!”小晴噘起了小嘴。
“这俩孩子,都这么大了,还闹,不怕人家如影姑娘笑话!”三妗母笑着说。
如影淡淡地笑笑:“阿姨,不管他们,让他们闹去吧!”
丢下饭碗,小晴就闹着要出去玩,三妗母笑了笑说:“看你这丫头,么脾气这是!我可不去,让你表哥带你们去吧,我在家和你姑姑拉拉。”
“那好,妈妈,你就不用当我们的电灯炮啦!”小晴说走就走,钟旭摇摇笑着对如影说:“你还真能受得了她!”
“我怎么了?说我什么坏话呢?哼!”小晴瞅准表哥的后脑门就拍了一下。
“小晴,你要拍坏了表哥这脑袋,看谁把你们领回家!”钟旭故作姿态摆出一副傻乎乎的模样。如影“咯咯咯”地笑起来。
钟旭扭回头看了看如影,觉得如影这时已经阳光起来,眼睛光彩靓丽,如天使一般。
一个星期的时间里,钟旭带着如影和小晴,走进鸿庆寺,领略隋朝文化的真谛,瞻仰了“中国的维纳斯”--一个无头美女雕像。
游览了牡丹园,看了龙门,去了蛤蟆塔--一个和天坛一样的回音壁。
小晴和如影兴趣盎然。“表哥,带我们去你的学校看看?”小晴突然提议。“山沟沟里没什么好玩的。”钟旭想到那个小阁楼,心里沉了一下。
“听说山青水秀的,你带我们爬山去吧?”小晴固执起来,钟旭看了看如影。“没事,我能行。”如影的脸因这几天太阳的照射略显黑了点儿,这反而令她苍白的脸上增加了一丝红润,比刚来的时候显得健康多了。
“好吧,不过,不许说累啊?”小晴兴奋地一路上唱着笑着,全不管众人惊诧的目光。
公共汽车把他们甩到一个界牌前就一溜烟地飞驰而去,只留下一股尘土弥漫在夏日灼热的空气中。
小阁楼慢慢地近了,树荫深处有股湿漉漉的清凉。
小晴情不自禁地大叫起来。“太棒了!表哥,你住的地方好美啊!”
钟旭突然看到如影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更让钟旭感到不安的是愈走近阁楼如影的那种忧郁更重了。钟旭的心登时感到有一种沉积已久的压抑笼上心头。
“如影,这个阁楼有点儿象你们家的!”小晴的一声惊呼让钟旭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嗯,我也觉得有点儿象!”如影的沉重来自这儿!
钟旭似乎松一口气了。“表哥,如影的父亲原是海峰市的一名干部,爷爷曾是一位老军人,军分区领导住的小楼和这个盖的还挺象的呢!”小晴看钟旭奇怪的样子忙解释道。“父母走后我再也没有回过那幢小楼,今天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他们。”如影忧郁的眼睛让钟旭又一次想到那个梦,想到那个梦里的女人。
一周没回来,小阁楼里散发着古木的沉香。小晴和如影显然被这儿给迷住了:“还有阁楼,我们上去看看!”小晴不由分说拉着如影就跑上楼去,钟旭紧跟着从后面追上去。这是一个精致的小居室,一张经过雕琢的木头床,一张带有花纹的书桌。楼上虽然布满灰尘,可依然遮盖不住昔日曾经有过的的豪华。
一张琵琶醒目地斜挂在墙上,钟旭惊诧地“啊”了一声,他使劲儿掐了自己一下,想从那段记忆中回过神来,可是如影已经轻轻地把琵琶取下来,小心地抚摸着那根根琴弦。
“这是谁留在这儿的,还保存完好呢!这把琵琶几乎就没有灰尘啊!你可找到宝贝了,你不是很想有这么一把自己的琵琶吗?”小晴笑着说,即而转过身来对钟旭说:“如影是弹奏琵琶的高手!在学校的校庆上还有过不俗的表演呢!”全不顾钟旭睁圆的眼睛。
“我喜欢这儿,今晚就住这儿了,咱们好好玩几天!”如影兴奋地说。
三个人把阁楼收拾了一番,顿时窗明几净起来。小晴高兴得象个孩子,楼上楼下的跑了好几回。
天暗下来了,天空中没有一点光亮,黑漆漆的。
小晴和如影掩饰不住的兴奋让钟旭感到心里沉闷极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儿也不瞌睡,心里总在想那个似梦非梦的夜晚。
夜,静寂的有点儿令人透不过气来,只有鸣蝉在树枝上拼了命地叫着:“知了,知了……”
“当、当、当……”午夜的钟声敲响十二点的时候钟旭才觉得有点儿困,楼上早已没有动静了,他摸到床上和衣而卧,一阵疲劳感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一滴眼泪滑出了眼眶,钟旭用手揉了揉眼睛。
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极轻微的,似乎是从楼上传来的,钟旭抬眼望去,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脚步声却愈来愈清晰了,似乎有人在楼上边走动。
“小晴,如影”他喊了两声,没听到两个女孩子的声音。
只有脚步声还在有节奏地响着。
这声音让钟旭感觉到一种从无有过的恐惧,他赶紧拧亮台灯,从枕边摸出一把手电,撒腿就往楼上跑。
当手电的光亮触及那张斜挂在墙上的琵琶时,钟旭仿佛看到那根根琴弦依然在颤动,钟旭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刹那间感受到的惊骇令他冷汗淋漓。当他用颤抖的手敲开房门的时候,小晴揉着眼睛:“表哥,你还不睡啊?”
“小晴,你们听到什么没有?”小晴无视钟旭苍白的脸
“听到了,听到你在骚扰我的清梦呢,这深更半夜的,你还不睡。”
“哦,没事就好,如影呢?”钟旭向里瞄了一眼,如影睡得正香。
“哦,你们睡吧!”与其说钟旭第一次怀疑自己的错觉,这一回他感觉绝非是梦。
下楼的瞬间,他在想“难道这儿真的是……”潜意识里他从来没有相信过。
月亮悄悄地爬上窗台,月光能给人造成一种奇异的幻觉,窗帏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窗户半开着,屋子外紫丁香的花已经开了,阵阵香气弥漫过来,和房子里古木的浓香混合在一起,极不协调的晕弦感让钟旭感到有点儿恶心。
一朵乌云遮住了月亮微弱的光亮,好一阵子徘徊不去,象极了一张黑手在捂着人的眼睛。
钟旭心烦地翻个身,眼睛有点儿模糊,好不容易闭上眼睛。钟旭感觉到自己好象爬上一座很高的山,讨厌的长青藤四周缠绕着,怪石林立,小晴,如影象两个天使般穿越着林海,天空是灰色的,只有漫山遍野的花怒放着。
“大懒猫,还不起床呀!”小晴笑眯眯地,手捧着一把五颜面六色的野花:“我们都出去转一圈了!树林的空气好新鲜啊!”
小晴今天穿一身白裙子,而如影却少有的穿上她那身淡红的套裙。
钟旭觉得累极了。可看到如影和小晴兴奋的劲头,抖搂一下精神,用凉水冲一下发胀的脑袋,这才感觉轻松许多。
山里经过几天前一场大雨的清洗,树林显得异常青翠。看那峭壁千寻,水波一线,钟旭不禁叹道:“真是个好地方。”“冈峦围绕,树木阴翳,危峰秀拔插青霄,峻岭崔嵬横碧汉,斜飞瀑布,喷万丈银涛,倒挂藤萝,似千条锦带。看,冯梦龙醒世恒言里的描写在我们眼前呢!”如影的短发在风中飘逸着。
“哎哟,我的小才女,这儿确实太迷人了,要不你扎根这儿得了!”小晴总时不时的调侃一下,弄得如影两朵桃花早已飞上了脸颊。
钟旭偷偷地瞄了如影一眼:“小晴,别欺负如影了!”
“哎,表哥,你也太偏心眼了吧?”
“小心眼,一点儿没变,如影,别和她一般见识啊!”
“啊?不会吧?如影,咱不听他的!”小睛淘气地俯在如影的耳朵上嘀咕了一句!
正午时分,是观赏风信子的好时间,风信子已经到怒放的季节了,它的娇艳足可以让紫丁退色,水仙无颜,这种花的香气刺鼻,并带有点儿烟味,仿佛花蕊里流淌着某种让感官迷乱的野生液汁。
如影弯下腰,陶醉地用那双纤纤小手抚摸着风信子饱满的穗子,小晴则把一头浓发胡乱的扎成一个马尾巴,让它调皮地在脑后飘着,偶尔几根没扎上去的不时去触极一下她白而细嫩的脸。
钟旭突然觉得这地方好象来过。倏忽间露出一条小径,盘桓着向前延伸,常青藤如一匹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拚命地窥视着林荫里的一切。
三人曲曲折折地向前走着,突然间不知是什么声音触动林中的飞鸟,仰头看,阳光刺眼地闪耀着,还没等钟旭醒过神来,一块巨石闪电般冲下来,只听“轰”的一声,随着如影的一声惊心动魄的尖叫,钟旭眼看着如影如一片红叶般随风飘落山涯。
当钟旭把如影从树枝上抱下来的时候,如影已经晕过去了,只剩下一口残存的气息。
“如影!如影!如影!别吓我……”钟旭只觉得心在撕裂着,他抱紧如影瘦小的身体,拼命地往山下跑。
这时候钟旭才发现几天来和如影的相处已经让他有一种亲人似的感觉。此时他才感到他做过的梦,包括他感觉象梦非梦的东西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梦。
如影住进了高危病房。洁白的床,洁白的墙壁,苍白的如影的脸,钟旭感觉世间万物随如影而静止下来,如影那美丽的面孔上没有一丝一毫不安,象睡着了的婴儿。
钟旭想这也许只是一个梦吧,如影正睡着呢!
如影唯一的亲人--二奶奶匆匆赶来,老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爱抚地替如影拾起脸上的一根头发,问钟旭:“如影从什么地方摔下来的?”
“木楼村的一座山上。”
“那里可是有一个叫什么来着的祠堂?”
“您怎么知道?”钟旭惊得睁大了眼睛。
钟旭的惊奇不亚于第一次看到如影那一双眼睛的时候。
“当年,由于叛徒的告密,县委机关被敌人偷袭,机关的大部分同志和如影的奶奶被杀,如影的爷爷带领县大队血洗了叛徒家,叛徒的老子是一个恶霸,当时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妹妹,在慌乱中死于他爷爷的枪下。如影爷爷一直为这件事愧疚了下半辈子。”奶奶娓娓道来。夜晚,钟旭独自回到小阁楼,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竟直走上楼去,抚摸着那张琵琶,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在祷告:“王小姐,我不管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当年的错误已经让一个老人愧疚了半辈子,更何况在当时那种白色恐怖的年代里,谁又能把握得更好呢?香港、澳门已经回归了,台湾终究是要回来的,几代人的努力只是想让祖国强大,人民过上幸福的生活,如影父母都走了,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上,常言:冤家易解不易结。如果真是你的冤魂不散,让如影承受这灭顶之灾,我不知道,难道你也想让自己的良心不安宁吗?”这一晚,钟旭睡得特别踏实。
三天后,如影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她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一滴眼泪默无声息地流了下来。“傻丫头,你可把我们吓坏了!”钟旭自然的流露让如影苍白的脸上飘起一抹红晕。
“是啊是啊,我表哥这几天都瘦了!你看你看。脸上都长皱纹了!”小晴摇着如影的手,眼睛依然红肿着。
“别看别人,看你自己吧,你瞧你的眼睛都快变成桃子了!”如影微微地笑了笑。
一个月后,如影和小晴坐上了回海峰的列车。
“明年牡丹花开的时候,我回来看你!”钟旭望着列车远去的背景,想着如影临走时说过的话,心情象六月的雷雨一路狂泻。
秋去春来,牡丹花开的时候如影如期而至,当她走近小阁楼时,那儿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坐在钟旭的墓碑前,如影痛不欲生。
当年,日军藏在小阁楼地下室里的生化武器泄露,致钟旭毙命。




